James Jamerson:
The Notes Between the Notes

James Jamerson的伟大，不在于贝斯能多大声被听见。他改变的，是贝斯在一首歌里能做多少事情。

Motown是Berry Gordy于1959年在底特律创立的唱片公司。作为一家黑人拥有的厂牌，它罕见地主导了主流流行榜单，制造了数十首Billboard冠军单曲。被称为「Motown Sound」的那种声音，核心是节奏组——鼓、贝斯、吉他与键盘先搭好框架，人声再叠上去。Jamerson正是那个节奏组的心脏。

James Lee Jamerson于1936年生于南卡罗来纳州的埃迪斯特岛，在底特律长大。他从低音提琴开始，1950年代末转向电贝斯，并在1959年左右加入Motown的录音室阵容。当时，电贝斯还是一件历史尚短的乐器——距离Fender于1951年推出Precision Bass，还不到十年。但Jamerson并未把这件新乐器当作低音提琴的方便替代品来弹奏。他把它变成了一种独立的语言。

摇滚乐名人堂评价他凭“直觉”演奏，虽身为伴奏乐手，却把贝斯推到了歌曲的前景。这也是他在2000年获选“音乐卓越成就”类别的原因。制作名单上只有他小小的一行字，但他留下的线条却改变了歌曲前进的方式。Marvin Gaye & Tammi Terrell的「Ain't No Mountain High Enough」、The Temptations的「My Girl」、Stevie Wonder早期的热门曲目，以及「What's Going On」——我们现在记忆中的许多“Motown声音”，底层都有他的手。

只用“弹得复杂”来解释Jamerson特别的原因，会错过重点。他的线条跟着旋律走，却又推一把大鼓，填补人声的缝隙，提前打开下一小节。那份复杂不是装饰，而是与其他声部关系的产物。他主要用右手食指一根手指（绰号“The Hook”）弹奏的说法也很有名。他不是用两根手指快速拨弦，而是用一根手指的重量与时机构建律动。

装备也很简单。主要使用1962年款的Fender Precision Bass，搭配La Bella平绕弦，在琴桥附近装上海绵闷音器以减少泛音，产生厚实短促的发音。音箱是Ampeg B-15。这一不起眼的组合，在数十年里一直是“那种声音”的基准。

Motown的录音室环境也不容忽视。据Motown Museum的记录，Jamerson与Benny Benjamin（鼓）、Robert White（吉他）、Joe Hunter（钢琴）等人一同，是引领早期Motown录音室工作的核心成员。我们现在常说的“Funk Brothers”这个名字，其实更接近于事后整理出的概念。他们被记忆为一支传奇乐队，但实际上是一群在多个录音室之间流动的乐手。他们工作的节奏是一天录制多首歌，排练一两次后就直接录制正式版本。

WHAT REMAINS这个问题就在这里展开。留下的，并不是几句具体的贝斯旋律，而是一种听见全局、找到自己位置的态度。决定弹哪个音，和决定留白哪个音，同样重要。还有，等待那个判断与其他乐手的动作相遇。

把Jamerson当作贝斯基准点的乐手数不胜数。Paul McCartney毫不犹豫地称他为自己贝斯演奏上最大的影响来源。The Who的John Entwistle、Led Zeppelin的John Paul Jones、Rush的Geddy Lee，直到Red Hot Chili Peppers的Flea——不分类型，都会提到他的名字。

所以，重新听 Jamerson 最好的方法，并不是“只跟着贝斯听”。第一遍，听整首歌；第二遍，听鼓与贝斯相触的那一瞬间；第三遍，听贝斯如何承接人声。熟悉的歌曲，会以另一种结构重新打开。

尤其是「What's Going On」同名主打歌的录音轶事，生动地展现了他的直觉。据《Guitar World》以及当年乐手们的回忆，当Marvin Gaye在酒吧找到Jamerson并把他带到录音室时，他几乎站都站不稳。最后他干脆躺在录音室地板上，弹出了那段著名的贝斯旋律。大多数乐手站着都难以顺利弹出的线条，他却躺着就弹了下来。

聆听提示 —— 先听完整首歌，从第二遍开始，不要只关注贝斯“弹了什么”，而要去感受“为什么在那个瞬间这么弹”。推荐曲目：「Ain't No Mountain High Enough」（单独贝斯轨）、「What's Going On」、「My Girl」。

The
Precision

一件诞生于1951年的设计，75年后仍存在于世，这不仅仅是怀旧，也可能意味着当年那个设计所解决的问题，至今依然成立。

Jamerson手中拿的，正是这个设计——1962年款Fender Precision Bass。他用这件乐器做了什么，前面已经看过。这一次，我们来看这件乐器本身是什么。

Precision Bass是Fender于1951年10月首次投入商业量产的电贝斯。当时，低音提琴体积庞大、携带困难，在乐队日益提高的音量中往往难以被听见。Fender用一件新乐器，以另一种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

早期型号与今天的Precision Bass外观不同。平坦的白蜡木琴体、Telecaster系琴头、单拾音器、20个品位、34英寸弦长。1954至1955年引入琴体轮廓，1957年分割式双线圈拾音器以及沿用至今的基本形态就此定型。

有趣的是，“完成形态的经典”并非一开始就存在。它在使用中被不断修改，而那些修改的结果，又反过来成为了新的标准。

直到今天，Fender仍然称Precision Bass为“首选基础乐器（go-to foundational instrument）”。这是品牌宣传语，不必完全当作客观评价来听。但数十年来，同一个基本概念以不同价位与变体不断推出这个事实本身，说明了这个设计已经成为一种平台。

从WHAT REMAINS的视角来看，Precision Bass有趣的地方也在于此。它不是因为古老而留存，而是因为即便古老，它需要解决的问题从未消失：必须被听见，必须稳定可靠地被演奏，必须能与其他乐器一同运作。最重要的是，它不能阻碍音乐本身。

Why This
Instrument?

我们以为自己在选乐器的规格。但弹得越久，乐器也越会反过来塑造我们的习惯与选择。

在成为发声装置之前，乐器首先是一个与身体相触的接口。琴颈的厚度改变左手的路径，弦长改变音与音之间的距离。琴体的平衡决定站姿，拾音器的位置决定右手停留的地方。

所以很难用一张评级表来概括什么是“好乐器”。有的乐器让快速乐句变得轻松，有的则让人更在意音与音之间的间隙。有的让你放松力道，有的则要你用力才能发出它真正的声音。

旧乐器之所以一再被选择，原因也在于此。新乐器能多给一些功能，并不会让那件熟悉的乐器消失。已经贴合手感的乐器，给予的远不止参数本身。那是一种身体记忆，让你不用思考就能选定下一个音。

Precision Bass在这方面是个好例子。据Fender官方记录，第一把商业量产的Precision Bass于1951年10月生产，配备34英寸弦长与单拾音器。1954至1955年间增加了琴体轮廓，到了1957年，如今熟悉的分割式双线圈拾音器以及琴体、琴头形状才确定下来。关键在于，即使在变化中，它的基本职能从未改变。

乐器的价值，并不仅仅由“能做多少事”来衡量。是否仍有理由再次拿起它？乐手能否用它把自己的音乐表达得更清晰？即便时间过去，这个选择依然自然吗？

Hitsville
U.S.A.

音乐的历史，并非只由歌曲构成。人们相遇、反复共事的那间房间，也是那段历史的一部分。

1959年，Berry Gordy买下了位于底特律2648 West Grand Boulevard的一幢两层住宅，并将一楼改造成了Motown的根据地，Hitsville U.S.A.从此诞生。后面改造自摄影工作室的房间成了Studio A，无数Motown录音都出自那个房间。

如今，Motown Museum将这里介绍为“Motown声音的诞生地”。Studio A里仍保留着当年的乐器与录音设备，控制室中也保留着原始设备与工作的痕迹。

Hitsville真正重要的，不是“传奇房间”这种浪漫化的想象，而是它曾是一个完整的工作系统。作曲人、制作人、工程师、录音室乐手与歌手都在同一个生态系统中运作。Motown Museum的记录也显示，当年的录音室乐手们作为一个相互连结的群体工作，后来被归结为“Funk Brothers”这个名字而被记住。

看一个音乐空间时，不必只看设备清单。要看的是人们有多容易聚在一起，多频繁地再次相遇，以及彼此的“语言”能多快被听懂。好的空间会改变声音，但更先一步，它改变的是人的行为。

来源 —— Motown Museum

编辑部提示 —— 据Motown Museum公告，自2026年1月20日起，院方暂停了Hitsville U.S.A.的向导参观，并正在筹备于2027年春天恢复。建议前往前先在官方网站确认最新日程。

One Record:
What's Going On

把一张唱片听五遍。不追求一开始就知道得多，而是每一遍都发现不同的东西。

Marvin Gaye的What's Going On发行于1971年，并于2003年被美国国会图书馆纳入National Recording Registry。国会图书馆的介绍文将其形容为现代灵魂乐、社会议题与演奏工艺交汇处的重要录音。

光说它是“名盘”还不够。更有趣的是，它提出了与当时Motown习惯的成功公式不同的问题。据国会图书馆资料，在越战与社会动荡与变革之中，Gaye重新发问自己的音乐与角色，这张专辑就是那个发问的结果。

Jamerson的贝斯是这张专辑的心脏之一。在大多数曲目中，他用Fender Precision、La Bella平绕弦与Ampeg B-15的组合，留下了既厚实又流动的线条。关于主打歌，多处回忆都提到，当Gaye把他从酒吧带来时，他已经相当醉了，最后是躺在地上弹完的。即便如此，线条依然鲜活，这无声说明了“判断”比“技巧”更优先。

第一遍 — 听歌曲本身
只跟着歌词与旋律。只去感受哪里收紧，哪里释放。

第二遍 — 听节奏
听鼓与贝斯的关系。看什么在重复，什么又在微妙变化。

第三遍 — 听留白
听乐器之间的空白。音乐不仅由弹出的音构成，也由留下的空间构成。

第四遍 — 听时代
回想这段音乐诞生的时代背景。但不要让时代背景的解读，代替了真正的聆听。

第五遍 — 听你自己的记忆
最后一遍，放下所有解读。用一句话写下：“这张唱片给我留下了什么？”

这种方法并不只适用于What's Going On。任何一张好唱片，都可以这样听上五遍。那时留下的，不是一篇乐评的结论，而是你自己的聆听体验。

For Vol.01: Back to the 1960's. Like Motown.

Things
We Keep.

留下的，或许并不是什么宏大的宣言。而是再次拿起的东西，再次播放的东西，再次前往的地方。

比第一件乐器用得更久的乐器。那个贴合手感的东西，成为最佳交互方式的瞬间。

一张好唱片留下的不是一次欣赏，而是多次发现。

那些听音乐、做音乐的空间，有时比声音本身被记住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