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SongJoshua Redman — Jazz Crimes
Joshua Redman, Elastic (2002).
有个学生像 Flea 那样，拇指朝下打 slap。上台时背带也放得很长。那个姿势并不差，很好地体现了他自己的风格。
但学生想改变姿势。因为同一个乐队的社团前辈和后辈问他为什么是那种姿势，说他姿势不对。他想要的是像 Marcus Miller 那样、人们常说的一般姿势。
我觉得没必要特意去改。MonoNeon 把贝斯倒过来弹，也完全没有问题。
从高中到大学，我遇到过无数演奏者，却没有见过哪两个人用完全相同的姿势演奏。
Carol Kaye 用拨片演奏。Flea 有一种非常独特的 slap 姿势。
可他们俩的演奏和声音都很出色。
没有人必须拥有 Marcus Miller 的姿势，也没有理由必须这样。如果你自己想要，那就去做。
正因为每个人用不同的姿势发出自己的声音，演奏者的个性才会活起来。
如果想要的声音已经出来了，第一个目标就已经达成了。
当然，演奏不只是声音。表演和动作也极其重要。
所以我建议他没必要改。已经定型得很好的姿势没有理由特意去改，而且纠正起来可能要难上好几倍。
那个姿势虽然不常见，但它可能成为他的个性，成为巨大的优势。
当然，以后可能还会有需要向别人解释为什么这样弹的时候。
学生还是想改。于是我们先调了背带长度，再跟着节拍器，不急不躁地重新练。
一到快歌或吃力的段落，原来的姿势就会一点点冒出来。但最后还是纠正好了，声音也变了。对学生来说，等于打 slap 的选项变成了两个，可以根据情况来用。
改完之后学生说：真的有必要这样改吗？
确实没有必要。不过既然已经改了，我就让他根据情况来用。
演奏者想改，就改。但并不是非改不可。
我也改过姿势。听着 Marcus Miller 的拇指声，想模仿那种声音是怎么出来的。
指弹是看着 Matthew Garrison 的姿势去模仿他的音色。为此还换过琴。
选项就这样多了起来，我特别喜欢。
不是因为有人说我错了才改，而是因为有想要的声音才改。
所以在谈姿势之前，我会先问：你想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声音，不是学来的，而是听出来的。听得多的人，姿势和声音都很自然。顺着脑子里的声音走，身体自己就找到了那个位置。
姿势不是角度或位置的问题，而是声音和感觉的问题。
刚学自行车时养成的姿势会跟一辈子。贝斯也一样。最初形成的感觉就那样固定下来的例子，我见过太多了。
第一堂课我只确认两件事。
右手碰到琴弦时的感觉：手指拨弦时，哪里、怎样被勾住。
左手碰到指板时的感觉：以一根手指为基准，按下去是什么感觉。
这不是在学技术，而是让身体记住一种感觉。这个感觉会成为基准点。
第二周，让他们用别的手指、在别的位置找到同样的感觉。食指按下去的感觉换成无名指，一品上感受到的换到七品上。稳定感就是从这里来的。
初学者的演奏不稳，不是因为手指没力气，而是因为每个位置的感觉都不一样，每次都在重新寻找。
所以如果打算上课，我建议头四次左右不要带自己的乐器，只上课。
家里有琴，就会什么都想试一试。这正是最热情、弹得最多的时期，所以更是如此。可是在还不知道基准是什么的时候自己弹上几个小时，错误的感觉就会原封不动地刻进身体里。
前面那个学生在快歌里总想回到原来的姿势，也是同样的原因。先刻进身体里的感觉，就是这么有力。
我们每周只见一次。那一次课，修不回一整周里固定下来的东西。下周再来，又固定了同样多。
第一个月要建立的不是实力，而是感觉。那东西以后再改要难得多。
姿势是自由的。但有一个标准：哪里疼。
如果右手指尖一点都不疼，说明碰弦碰得太轻了。那里是应该疼的地方。
如果手腕或肩膀疼，那不是该忍的事。那里是不该疼的地方。
这两者一旦颠倒，就会长出和声音毫无关系的习惯。练得很努力声音却不见好，原因大多在这里。
我记得自己的手腕和肩膀从来没疼过。疼的是直接触弦的右手手指，那是我想模仿 Rocco Prestia 和 Paul Jackson、弹得特别用力的时候。
身边有很多贝斯手朋友受过手腕腱鞘炎的苦。与其说是姿势不对，不如说是作为职业乐手，弹得多到超出了负荷。
这是我在自学后来上课的人身上最常见到的问题。练得很多，却要么在忍着不该疼的地方的疼，要么避开该疼的地方、弹得让它不疼。
一开始右手指尖会疼。练到疼，说明值得表扬。而那时就该休息。
觉得有趣的时候，手再疼也压根不会想停。反过来，一旦冒出“疼了，要不歇一下”的念头，那就是该休息的时候。就连考生，那时也会停下来歇一歇。
该疼的地方要疼，不该疼的地方不能疼。
准备实用音乐系入学考试的学生，术科考试占很大比重。进了大学之后，又会像打工一样，大量地给考生伴奏。
鼓和吉他的考试曲目里，经常有又快又复杂的段落和变拍。
合奏的时候，有些人总是对不上呼吸。每次弹，呼吸都不一样。
一查，很多人都是在某个特定的 fill 上憋着气弹。
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自己也在憋气。
于是我静下心来整理节奏，让心里数的拍子和弹奏的手的呼吸对上。
举重的哑铃时，人会憋气。演奏也一样。
难的段落一来，不知不觉就憋住了气，于是全身都僵硬起来。只想放松手，是放松不了的。
从那以后，不管在哪儿，只要节奏对不上，我都会先确认是不是有人在憋气。
“手小所以弹不了”这句话，我也很难认同。手小的人弹得好的也很多。大多数情况不是因为小而吃力，而是力气没放松下来。而力气放松不下来，原因通常在别的地方。
没有标准答案的姿势。但我有没有在呼吸，随时都可以确认。
自学的人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自己练着练着姿势走样了怎么办？
我的回答有一个条件。如果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声音，也知道哪里不该疼，那就不用担心。
反过来，如果这两样都不知道，情况就不同了。没有基准地自己弹上几个月，和声音无关的习惯会固定下来，不该疼的地方会一直疼着硬撑。这种情况下，对姿势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而是有道理的。需要有人看一眼。
说姿势没有标准答案，并不是说随便怎么弹都行。意思是：不看角度，看声音和感觉；不看形状，看哪里疼。
答案不是角度，而是声音。为了记住发出想要的声音时的感觉去照镜子，很好。但为了模仿眼睛看到的姿势去照镜子，恐怕是条难走的路。
正确答案不是名家的姿势，而是能让你发出自己想要的声音的姿势。
